1996年6月13日，日本住友商事株式会社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，宣布公司铜交易部门首席交易员滨中泰男（Yasuo Hamanaka）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进行了长达十年的违规交易，造成18亿美元亏损。三个月后，这个数字被修正为26亿美元（约2,850亿日元）。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赌输了。滨中泰男试图做的事情，是垄断整个地球的铜市场。
起点：菲律宾的一笔亏损
故事要从1985年说起。当时滨中泰男和他的上司清水三郎在菲律宾的实物铜贸易中亏了钱，数额不算巨大，但两个人都觉得没法向公司交代。清水选择辞职走人，滨中则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——他要靠继续交易把亏损赚回来。
这个选择的逻辑在赌场里极其常见：输了就加注，总能翻盘。但滨中不是在赌场，他在伦敦金属交易所（London Metal Exchange, LME），而他手里能调动的资源，远超任何赌徒。
1986年，住友商事把他提拔为铜交易部门负责人。没有人知道他暗地里维护着一本秘密账簿，记录着所有未经授权的交易头寸。他销毁文件、伪造交易数据、仿冒签名，这些手段让他的秘密又多藏了十年。
从普通交易员到”铜先生”
在住友商事内部，铜交易部门并不是最受瞩目的部门。住友是日本最老牌的财阀之一，业务横跨钢铁、化工、地产、金融，铜贸易只是庞大帝国里的一个齿轮。但滨中泰男把这个齿轮变成了一台印钞机——至少在暴露之前看起来是这样。
他的铜交易在1990年代前半段为住友创造了可观的利润。公司上下没有人深究这些利润从何而来，因为结果太好了。这是所有流氓交易员丑闻里反复出现的情节：只要赚钱，没人问问题。
“铜先生”的市场控制术
滨中泰男在业内有两个外号：“Mr. Copper”（铜先生），因为他的交易风格极其激进；“Mr. Five Percent”（5%先生），因为他一个人控制着全球铜年供应量的5%。
他的核心策略并不复杂，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·克鲁格曼（Paul Krugman）曾用一句话概括：买下市场上大部分的供应，然后故意扣住一部分不卖，人为制造短缺，推高价格，再从你确实卖出的那部分里赚取暴利。
但把这个策略付诸实践需要三个条件：足够大的资金规模、足够高的保密性、以及绕过监管的能力。滨中三样都做到了。
从1989年开始，滨中与一个叫大卫·坎贝尔（David Campbell）的私人金属贸易商建立了合作关系。坎贝尔先后经营RST Resources和Global Minerals两家公司，为滨中提供了关键的掩护。操作方式是这样的：滨中从Global购买实物铜仓单（copper warrants），这些仓单来自赞比亚的铜矿生产商；然后他把仓单卖回给赞比亚生产商，形成循环。这些交易本身不产生实际的铜流动，但在纸面上，它们让滨中拥有了一个”正当的铜贸易业务”，从而可以以商业套保的名义在LME建立庞大的期货头寸。
到1995年9月，住友商事通过期货合约持有的铜头寸达到了200万吨。同年11月24日，滨中控制了LME铜仓单的93%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任何在LME做空铜的交易商，如果无法交割实物铜，就只能从滨中手里高价买回期货合约来平仓。这就是逼空（squeeze）——你控制了供应，对手就只能任你开价。
华尔街的共犯
滨中的游戏能持续这么久，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隐藏。美国的大银行帮了大忙。
到1993年中期，LME的十几家经纪商每家都给了滨中大约1.5亿美元的信用额度。当这些额度开始不够用时，滨中转向了华尔街。摩根大通（J.P. Morgan）给了他约4亿美元的信贷额度，大通曼哈顿银行（Chase Manhattan）给了5亿美元，美林证券（Merrill Lynch）则贷了5亿美元用于购买铜仓单，另外还有1亿美元的商品库存购买义务。
这些贷款中有一些以非常规方式发放。没有这些美国银行的信贷支持，滨中的秘密可能早就被发现，住友的最终损失也不会这么大。这一点后来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被反复追问。
铜价异象与监管觉醒
滨中的操纵不是没有痕迹。随着他把LME铜价推高，LME铜期货开始相对纽约COMEX铜期货出现溢价。套利者开始把铜从COMEX仓库搬到LME仓库——特别是LME 1994年新开的长滩（Long Beach）仓库。
铜市场进入了一种不寻常的现货溢价（backwardation）状态：现货价格高于期货价格。正常情况下，这种状态会导致所有仓库的库存都下降（因为卖家更愿意现在卖而不是以后卖）。COMEX的库存确实在下降，但LME的库存却反常地在增加。
这个矛盾引起了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（Commodity Futures Trading Commission, CFTC）的注意。但CFTC花了很长时间才推动LME、英国证券与投资委员会（SIB）和住友商事在1996年4月启动正式调查——此时滨中的市场头寸早已建立完毕。
乔治·索罗斯（George Soros）曾做空铜，赌滨中维持的高价终将崩盘。但索罗斯提前几个月放弃了，因为住友的资源似乎无穷无尽。克鲁格曼后来评论说，这才是整件事里真正令人不安的部分——不是滨中最终失败了，而是他居然成功了这么久。
吹哨人和被忽略的警告
滨中的操纵并非没有人试图揭发。铜贸易商大卫·瑟尔凯德（David Threlkeld）的公司DLT Inc.曾为滨中执行铜交易。瑟尔凯德收到过滨中发来的传真，要求他在DLT的信纸上伪造5亿美元不存在的交易记录。瑟尔凯德拒绝了，并向LME举报。
LME把这件事和英国证券与投资委员会以及住友管理层讨论了一番。结果是：LME认定自己对滨中没有执法管辖权，只是施压住友公开了那封信。这封信没有产生任何后果。滨中继续交易。
更令人不安的是，瑟尔凯德手下一个叫保罗·斯卡利（Paul Scully）的员工早在1991年就警告过滨中交易中的问题。斯卡利在1991年7月死于一场火灾。1996年丑闻曝光后，这场火灾引发了怀疑，但两次独立调查都认定是意外。
崩盘
1996年5月9日，住友商事发现了滨中在美林证券的秘密账户和持仓，立即将他从交易岗位上撤下。6月5日，滨中向公司坦白了一切。
6月13日，住友公开宣布18亿美元的亏损。同时开始平掉滨中遗留的所有期货和现货头寸。
市场反应是毁灭性的。铜价从1996年5月的每吨2,800美元高点暴跌，到6月25日跌至每吨1,800美元——六周之内跌去了36%，创下两年半新低。
住友最终确认的总亏损为26亿美元（约2,850亿日元），加上后续诉讼赔偿又多了约2亿美元。
审判与清算
1997年，东京法院以伪造文件和欺诈罪判处滨中泰男八年监禁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他没有被控市场操纵罪——但住友商事替他买了单，向CFTC支付1.5亿美元罚款、向英国SIB支付800万美元罚款，以了结铜价操纵指控。
1999年，住友反过来起诉了美林证券、瑞银（UBS）、里昂信贷（Credit-Lyonnais Rouse）和摩根士丹利，索赔超过20亿美元，指控它们协助和纵容了滨中的行为。最终美林赔了2.75亿美元，摩根大通赔了1.25亿美元，瑞银赔了8,600万美元。
滨中泰男在监狱里表现良好，2005年7月提前一年获释。他在1997年的审判中说，他从头到尾的动机都是为了弥补早期亏损，而不是为了个人利益。他的前上司清水三郎支持这一说法。
三十年后的启示
克鲁格曼当年写道：如果你忽略那些异域色彩——日本名字、中国关联——这就是一个19世纪强盗大亨时代的故事，和杰伊·古尔德、吉姆·菲斯克的年代没什么区别。我们之前写过的亨特兄弟白银逼空走的是同一条路：垄断供应、初期暴赚、拒绝收手、最后崩盘。
住友事件留下了一个更深层的制度教训。LME当时的监管框架存在根本性缺陷：住友不是LME的直接会员，而是通过经纪会员交易，这意味着交易所对滨中的持仓规模缺乏直接的可见性。事件之后，LME彻底改革了会员类别和大额持仓报告制度，要求经纪会员披露其背后非会员客户的持仓信息。
三十年后回头看，问题其实很简单：当一个参与者的头寸大到可以影响价格时，不是他会不会失败的问题——几乎必然会——而是监管能不能在他把整个市场拖下水之前抓住他。 2022年LME伦镍事件中青山控股的遭遇说明，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真正解决。
参考来源：
- Wikipedia: Sumitomo copper affair
- Paul Krugman, “How Copper Came a Cropper”, Slate, 1996
- Kozinn, “The Great Copper Caper”, Fordham Law Review, Vol. 69
- CFTC, Sumitomo Corporation Settlement Statement, May 11, 1998
信息仅供参考，不构成投资建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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